彼岸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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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运，这个已经为数亿中国人所熟悉的名词，牵扯着无数牵挂、思念、团圆以及无奈的复杂情愫，九百六十万浩瀚国土上一年一度的大迁徙，海陆空所有交通方式的全员动员，而其中又以火车承担着最大规模的运力，理所当然的，通途东西南北的铁路线就成为春运的生命线。这一生命线在2008年初的寒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和挑战，长江以南的大部分地区迎来罕见的长时间冻雨以及大雪，1月末的那几天更是恶劣情况发展到极致，造成了京广大动脉一百多列火车长时间晚点的灾难性事件，我，恰好亲身经历此次堪比『非典』的重大事件，在风雪严寒围困在铁路线上的四天三夜，亲眼目睹的种种令到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就此写下来，并非想要针对想要批判些什么，只是想要纪念这不想再次经历的种种，也让同样亲身经历过的人们，以及那些未曾经历的人们了解，其中必然有些能够让我们思考的东西……

一、     一趟不该发出的火车。

        2008年1月26日，我准备乘坐K511（上海南——三亚）返回湖南老家过年。K511从上海南发车的准点应是9：50，可是我8点到上海南站看到大屏幕上提示说K511晚点，开车时间未定。我活了二十几年，倒是头一次遇到火车连开车都晚点，然而归家心切，只有耐心等候。直到11点半，站内才通知12：30开车。此时，身边已有候车的人联系上昨天（1月25日）乘坐K511的朋友，他们已在株洲车站停靠一夜，也就是已经晚点10小时以上了。等到12：15，车站还是没有安排进站，而是通知延迟到12：55开车。等到12：35，车站再次通知，延迟到13：15开车。时至12：40，我随着焦急的人们终于开始进站。开车时间三次更改，已令我心中暗暗不安，但是仍旧在心中祈祷，可以一路顺利。

        1月26日，13：15，K511从上海南缓缓驶出，我还是没想到我15小时的旅程会变成遥遥无期的四天三夜。疑惑——1月25日的K511因为京广线的故障已经严重晚点，1月26日匆匆从南方赶回的另一趟K511为何仍旧接到出车的通知？铁路部门是真的在为乘客考虑么？

二、     等待，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火车，走走停停，1月27日凌晨4点左右，K511停在江西省一个叫泸溪的小站外，早晨7点，火车往前挪了一小步，驶进泸溪站，据说是为了让消防车给火车上水，此后，我们在泸溪停了一天一夜。1月27日，火车上已经没有推车主动送饭，根据和外界的手机联系，乘客们也都开始有不好的预感，餐车聚集了买饭的乘客，盒饭一出炉就会被一抢而空，根本不可能送饭。一天之中，列车盒饭不断降价，从原本15元/份，降到10元，晚上更降到5元，原因是：菜越来越少，晚间5元一份的盒饭里，除了白饭之外只有少许白菜和豆芽，但即便如此，还是供不应求。

        1月28日，凌晨4点左右，火车开动，从泸溪驶往萍乡，萍乡站只停留小会儿（据称，萍乡站拒绝为K511加水），又往前开了不多时，停在距离株洲站不太远的一个无名小站内。截至1月28日早，K511已经晚点30多个小时，而且车上已经断粮，餐车没有任何食物供应（为此据说餐厅发生乘客与列车人员的流血事件，因为没有亲见，所以不加多说），供水也变得越来越困难。车窗外活跃起零售的游击队，随着火车被困时间越来越长，那些附近村民变身的小商贩也喊出越来越高的价钱，10元钱4个鸡蛋，一桶本来3.5元的方便面从7元涨到10元，再涨到15元，明知是趁火打劫，但被困的乘客为了生存只有纷纷抢购，我抢到了一瓶7元的营养快线都要“暗自偷笑”了。

        1月28日晚19：20，列车上用紧急调运来的大米和蔬菜做了第一顿也是唯一一顿“赈灾餐”，用推车送到每个车厢免费提供给乘客，只有简简单单的白米饭，外加几片白菜和一点点麻油炒鸡蛋，不过大家都吃得很香，也没有人抱怨，当晚，久经疲惫的人们也睡得很香……

        1月29日，当人们从干渴中醒来，发现整列车几乎已经完全断水，只有带小孩的乘客可以酌情要到一点热水。车窗外的小商贩已将一瓶没名的矿泉水叫卖到了10元一瓶，焦灼的乘客看到窗外停不了的雪也只能掏钱购买。我抱着半瓶水躺在卧铺上连动都不想动，从28日开始，我已经要求自己少吃少喝些，尽量减慢自己新陈代谢的速度，独自上路身上没有带很多的现金，要面对这从未面对的严峻情状，还想能够撑到最长的时间，我想这样就是自己能做到的极限了。K511，在离我家三百公里的地方，整整停了将近三昼夜。等待，除了等待，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还能做什么……

三、     抗争，请别将我们遗忘。

        1月29日，断水带来的恐惧感是致命的，在风雪中被困了三天，除了各人的手机，我们没有别的方式听到外界的消息，然而，手机电池也是有限的，列车上提供充电的设备也是有限的，为了不至于与外界断了联系，让自己更加恐慌，让家人和朋友担心，我们要省着用手机，也要排队充电。三天了，大家仿佛觉得自己都快被这世界遗忘，先是断粮，后是断水，大家都不明白沿途那么多的大站、小站，发生状况这么久了，为何还是不能及时给各个列车补给，只有沿途车窗外的村民商贩漫天要价，让我们更加体会这世情的炎凉……

        1月29日早，愤怒的人们爆发了，某个车厢的乘客抢夺了列车员的钥匙打开车门，大批的乘客涌出车门，冲到雪地上、铁轨上、站台上，甚至翻越站台上的围墙到另一面的小卖部买吃的喝的，被困在车厢里三个昼夜，有的乘客还兴奋地连外套都没披上就跑了下去，被冻得直打哆嗦又跑上来，还乐呵呵跟大家说笑。一些男性乘客自发站到铁轨上拦车，大嚷着K511不开车其他列车也不准过！不要责怪他们自私或者莽撞，我们实在等待太长时间，列车上只会一遍遍告诉我们列车晚点，至于晚点到什么时候，或者抢修的进度和线路如何调度的情况都无从得知，三天中我们眼睁睁看到许多列车从身边经过，不明白为何那么多车都从后面开来超越了我们，而我们的列车还是停在原地，莫非，我们真的被世界遗忘了？——我想起了那部著名的灾难大片《后天》，开始怀疑火车电力耗尽的那一刻，自己会否在列车上慢慢地被冻死，然后，整车人会从共和国的历史上被轻轻抹掉——第一次“暴动”似乎起到效果，当地的警察和列车人员终于把乘客们劝回火车，K511在停留一昼夜后终于再次起动，仅仅10分钟不到，我们开进了大站株洲，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四、     在寒冷和黑暗中抵达和告别。

        湖南大雪，株洲往南的线路断电，我们的列车在这里要将电力机车头换成燃油机车头才能继续前行，然而，换了车头后，我们的列车将失去照明、供暖、热水以及厕所的正常清洁功能。      

        在株洲站停留近三个小时，列车为每个车厢补充了水箱，站台上看不见推送贩卖食物的小车，一些乘客跑到站台的定点售卖处购买食品，很快又被列车员劝回了火车。（很奇怪，在株洲站这样一个枢纽大站，我们的列车停靠如此长的时间，也没有多少食品补给送上火车，不禁让人疑惑铁路部门的全线调度只包括让火车开通，而乘客们的吃喝问题都不包括在内，沿途的站点甚至还会拒绝为列车补给，这些问题需要谁来管理？谁来解决？）在株洲站，我们的列车还迎来一帮新的“客人”上车，据说是被此前上海南到衡阳的列车甩在株洲的乘客，而株洲到衡阳的高速因为天气的原因无法通车，他们等了很久还是得坐火车，于是不依不饶强行上了我们的列车。有人开玩笑地说，又有同志上来共患难啦！      

         1月29日13：30， K511『豪爵号』从株洲站开出，就像人们担心的那样，它又像前几天那样，开出仅10分钟又在一小站停了下来。等待，仿佛要我们就此习惯这遥遥无期的等待，刚刚燃起的一点小希望要在大雪中熄灭，没有照明和供暖，渐渐变冷的车厢对老人和孩子是最大的威胁。15：10，一帮男性乘客扛着车上的小型灭火器，忍无可忍地杀去列车长办公席。第二次“暴动”成功，16：10为我们迎来再次开车，这不禁又让我们疑心起，之前的漫长等待究竟是铁路部门无力及时抢修调度，还是我们的忍耐为自己带来的折磨？此后，列车再也没有长时间在某处停留，偶尔会在一小站停留十分钟左右，便又缓缓开动，估摸着这种趋势，我总算可以跟爸妈报告大致抵达的时间了。

        1月29日，19：30左右，黑暗的K511『豪爵号』开进站停稳。我在整个车厢人们羡慕的目光中，拖着行李终于踏上故乡的土地，尽管这片土地在最近的大雪中已经经受了一天一夜的全城停电停水，但我仍旧很开心从那个铁匣子的围困中脱离出来，接下来我要跟更多的人们在更大的天地里抗击这个五十年来最冷的冬天！

        K511的朋友们，祝你们接来下的旅程一路顺风！